作者：徐智英　文章来源：语文报教师版

　　《三国演义》描写了东汉末年到西晋初年近一百年的历史风云，反映了三国时期纷繁复杂的政治、军事和外交斗争，以及各类社会矛盾的演变与激化，读之让人目不暇接，思不及虑。

　　罗贯中不能不说是一个善于“兴波”的高手。袁枚曾说过：“文似看山不喜平。”单看《三国演义》的回目，“三”“五”“六”“七”等数字即已尽显其曲折波澜的特点，而“奇谋”“密计”“智取”“计夺”等则更是显示了其扣人心弦的风格。那么，《三国演义》的情节是怎样“兴波”的呢？

　　一、故弄玄虚

　　这里所说的故弄玄虚，其实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设置悬念。悬念，在古典小说里称为“扣子”或“关子”，即设置疑团而不作解答，借以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。通俗地说，就是在情节发展过程中设置疑惑或期待，使读者产生急切的阅读期盼心理，然后再在适当的时机揭开疑惑，满足读者的阅读期待。比如，第四十六回“用奇谋孔明借箭”，周瑜暗藏杀机，令孔明在三日内造出十万支箭，而孔明竟然当众立下了军令状。他怎么会如此有信心呢？这是一疑。三天之内，面对周瑜的百般刁难，孔明竟然若无其事，只是向鲁肃借了一些船和草。他借船借草与造箭有何关系呢？这是二疑。限日将到，孔明仍未造箭，而是驱船直奔曹营。他唱的到底是哪出戏呢？这是三疑。船近曹营，孔明令军士擂鼓呐喊，一旦曹军齐出，他该如何应对呢？这是四疑。这一连串悬念，令读者和鲁肃一样如入重重迷雾，直到孔明草船借箭归来，才不得不佩服其不仅精通天文，而且还智谋高绝。故弄玄虚在《三国演义》中随处可见，如第二十一回“曹操煮酒论英雄”，第三十四回“蔡夫人隔屏听密语，刘皇叔跃马过檀溪”，第六十六回“关云长单刀赴会”，第九十五回“马谡拒谏失街亭，武侯弹琴退仲达”，第一百二回“司马懿占北原渭桥，诸葛亮造木牛流马”，第一百三回“上方谷司马受困”等，无一不悬念迭起，险象环生，令人为之紧张，让人为之拍案叫绝。

　　二、巧合

　　俗话说“无巧不成书”。在《三国演义》中，时间、地点、人物等多次与“巧”结缘。比如，前面提到的“用奇谋孔明借箭”，我们就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感慨：孔明正被周瑜刁难，恰巧第三天就有漫天大雾，真是天意啊！再如，第四十九回“七星坛诸葛祭风”——诸葛亮虽然精通天文，深知冬季有气候反常的现象，但巧的是他需要“借东风”火烧赤壁的时候，反常的气候现象真的就出现了。如果说这两个巧合完全源自诸葛亮的智慧的话，那么第二十一回“曹操煮酒论英雄”中的巧合就应该归于天意了——当曹操说“今天下英雄，惟使君与操耳”时，刘备闻言失箸，恰巧此时雷声大作，刘备便巧借雷声掩饰了自己的惊慌，并消除了曹操的怀疑，保住了性命。《三国演义》中，地点的巧合也时常让人觉得惊奇。比如，庞统道号凤雏，偏偏就有一个“落凤坡”让他殒命。当然，《三国演义》中更多的地点巧合还是为了显示诸葛亮的神机妙算。比如，第五十回曹操赤壁兵败后走华容道，第四十二回刘备兵败后走汉津口，以及第八十四回陆逊得胜后在鱼腹浦进入孔明布下的八阵图，等等。《三国演义》中，人物的巧遇主要是为事件的发展提供转机。比如，孙策用人之际就巧遇了前往丹阳省亲的周瑜，赤壁之战前周瑜欲施连环计就恰巧出现了黄盖、蒋干、庞统等，而陆逊在鱼腹浦受困后则巧遇了孔明好善的岳父黄承彦，等等。

三、突转

　　突转对小说的结构美有至关重要的作用。小说创作中，在中间或结尾都可运用突转。突转最通俗的称法是“抑扬法”，包括“欲扬先抑”和“欲抑先扬”两种。小说有抑有扬，便可形成波澜。也有人把小说结尾的突转称为“结尾陡转”。这种方法通常是小说的故事情节即将结束时，作者笔锋陡转，给出一个异乎读者想象的结局，以便能收到“余音绕梁”的阅读效果。

　　《三国演义》中的突转，笔者将其分为两种：一种是逆境突转，另一种是顺境突转。

　　《三国演义》中的逆境突转（逆境到顺境的突转）可以用陆游的“山重水复疑无路，柳暗花明又一村”来形容。比如，刘备得孔明就可谓历尽千险：欲得孔明而未见孔明之前，刘备由平原到徐州，由领徐州至被拘于许昌，再由许昌重往徐州，而后败投冀州袁绍，穷投荆州刘表，并在荆州险遭蔡夫人及蔡瑁陷害，最后凭借的卢马飞跃檀溪才躲过一劫，并最终寻访到卧龙诸葛孔明。人们常说“大难不死，必有后福”。刘备得卧龙孔明这一“后福”确实费尽了周折。

　　再如，第八十四回“孔明巧布八阵图”，陆逊引兵追袭诸葛亮至鱼腹浦，不信本地人的话，亲自引数骑入石阵观看，结果迷于阵中，眼看就要没命。原来，此石阵是孔明所布，且他已经明确交代岳父黄承彦不要引迷于阵中的东吴大将出来。照理，在吴蜀交兵之际，陆逊等人必死无疑，但平生好善的黄承彦却不忍陆逊等人死于此，于是将他们引出了生门。这样的结果真可谓出乎意料，更让人对黄承彦的做法产生了深思。

　　再如，第一百三回“上方谷司马懿受困”，司马懿中诸葛亮之计，大军进入峡谷，蜀兵截断谷口，并放起冲天大火，大火烧断了出口，直烧得司马懿父子绝望大哭。但是，就在司马懿父子几乎要命归西天时，忽然骤雨倾盆，浇灭了满谷大火，于是司马懿大喜，抓住时机领兵奋力杀了出去。就这样，司马懿不仅获得了绝处逢生的机会，而且当他的军队占据孔明屯兵的五丈原后，有利的形势就开始向魏国倾斜了。

　　《三国演义》中，其他逆境突转的典型还有“官渡之战”“彝陵之战”等——这些著名的大战役不但都是以弱胜强，而且都是用火攻使弱者反败为胜，从而实现了强弱突转。

　　《三国演义》中的顺境突转（顺境到逆境的突转）如人们常说的“天有不测风云”。比如，前面提到的第一百三回“上方谷司马懿受困”，对诸葛亮来说就是从顺境到逆境的突转——诸葛亮神算不如天算，只能仰天长叹了。再如，第九十九回当诸葛亮大破魏兵，正欲起兵进发时，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死。顺利取胜的孔明闻此噩耗，大哭吐血而昏厥，自此病卧不起。十日之后，便传出号令——“当夜暗暗拔寨，皆回汉中”。又如，第一百回孔明收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，恰遇苟安因好酒违期十日至军中交割粮米。孔明本欲斩之，后从谏杖八十放之。苟安被责怀恨，连夜奔魏寨投降，并应司马懿之要求回成都散布流言，说孔明自倚功大，早晚必将篡国。于是，后主诏令孔明班师回朝。命令到祁山大寨，孔明受诏之后仰天长叹：“日后再难得此机会。”诸葛亮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才与鬼神不测之计，但他六出祁山的曲曲折折与最终结局——没能实现他的愿望。这不能不令后人扼腕长叹与感慨。于是，杜甫就发出了这样的感慨：“出师未捷身先死，长使英雄泪满襟！”值得注意的是，《三国演义》中这些由顺境到逆境的突转都有原因——或自然或人为，既出乎人意料，又都在情理之中。

　　此外，《三国演义》中还有其他一些由人物本身“聪明一世，糊涂一时”或“聪明反被聪明误”引发的顺境突转，如“关云长败走麦城”，顶尖射手太史慈竟在吴魏合肥之战中惨死乱箭之下等。

四、虚实

　　小说中，直接地正面写叫实写，间接地侧面写叫虚写。虚写一般是为实写服务——以实带虚，虚中见实。虚实相辅相成，可以形成一个又一个波澜。《三国演义》中比较典型的虚写是第五回“关云长温酒斩华雄”的情节。“关云长温酒斩华雄”是关羽初露头角时的一场厮杀，但整段文字没有一句从正面直接描写关羽如何“斩”华雄，以及他们厮杀的场面如何惊险紧张，主要是通过人物关系，运用铺垫、烘托等手法从侧面进行了表现：先写劲敌华雄不凡的外表和狂妄，接着写他斩鲍忠砍祖茂的英勇善战，以及孙坚、袁绍和众诸侯的伤感与吃惊反应，然后写华雄来挑战，连斩骁将俞涉和上将潘凤，以及“众皆失色”的反应。这些描写只是铺垫，到关羽和华雄交手时，作者先写关羽外表英俊威武胜过华雄，接着写他在藐视自己的袁术等人面前主动立下“如不胜，请斩某头”的军令状，使厮杀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。至此，作者本该有声有色地描写这场厮杀了，可是作者却继续采用侧面烘托与渲染的手法，写了曹操为关羽酾酒，他却没喝，只是轻松地说了句“某去便来”，像是要去做一件极平常的事情一样，叫人为其担心。接下来总该正面写厮杀了吧？但作者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写，仍是用侧面描写。于是，读者便从帐外天坼地塌、岳撼山崩的鼓声与喊声，从众诸侯闻声失色的表情，从凯旋的关羽将华雄之头掷于地上，从“此时其酒尚温”的“温”字等这些“斩”之虚写中，看到了关羽的英勇善“斩”、“斩”之紧张激烈与“斩”之时间短促等。就这样，令众诸侯闻风丧胆的华雄竟被关羽不费吹灰之力就斩了。至此，读者便会领悟到：“关云长温酒斩华雄”，作者是用其他人欲“斩”而被“斩”，以及每一人被“斩”后众诸侯的反应作铺垫，渲染“关云长温酒斩华雄”的“斩”，借以表现关羽的英勇与智慧。如此多的虚写不仅渲染出了厮杀的紧张气氛，还把情节一步一步推向了高潮。

　　《三国演义》中描写战争，往往使用虚实相间的方法，既正面写双方的实力或武艺较量，又侧面写与战争有关的国家或人物之间的关系。其中，第三十回的“官渡之战”、第四十三回至第五十回的“赤壁之战”、第八十一回至八十四回的“彝陵之战”等，写战争的同时都写了其他活动，如战争的前奏和余波，以及战争的辅助手段等，把紧张激烈、惊心动魄的战争表现得有急有缓，异常真实。例如，“官渡之战”中袁绍不听田丰劝谏并且囚禁沮授，以及许攸被逼投靠曹操等；“彝陵之战”中刘备不听诸葛亮、赵云劝谏，囚禁秦宓，以及孙权被逼起用年轻的儒将陆逊等。这些虚写，看似没写战斗场面，但它们却决定了战事的胜负。另外，“赤壁之战”前孙、刘两家的外交关系，以及诸葛亮与周瑜之间的矛盾等，“赤壁之战”中周瑜与蒋干的“故交见面”、诸葛亮的“草船借箭”“七星坛祭风”，以及曹操“横槊赋诗”等情节，看似旁枝侧出，实际上却紧密地和主要矛盾结合，有力地促进了主要矛盾的发展，“以虚见实，虚实相间”地从多方面写出了矛盾双方的强弱优劣转化过程，似松实紧地将情节推向了高潮。